母亲的国庆节清单
发布时间: 2026年09月30日 10:17:20 来源:阿克苏日报
□郝兴燕
九月末,母亲把那只塑料皮笔记本摊在炕桌上,老花镜滑到鼻尖,开始写她的“国庆节清单”。本子边角卷了毛,封面印着“奖售”两个字,是早年供销社的存货。她写字慢,笔尖一顿一顿,像在泥地里拔萝卜。我凑过去看,第一行:买五花、藕、毛豆、新稻米。第二行:找那面小国旗、扫院、擦玻璃。第三行:给老大打电话,节日必须回。第四行空着,钢笔悬了半天,没落。
她这一列,列了三十年。
早年间,国庆在她心里和“吃饱”是一回事儿。分田到户那几年,秋粮刚入场,她把最齐整的稻子筛一簸箕,过节蒸白饭。油贵,炒个毛豆都舍不得放足;藕切片,拿红糖渍一晚上,算硬菜。她系着蓝布围裙,灶台前转身,蒸汽扑脸,额前碎发贴成几绺。我们围桌等开饭,她先把一碗饭推到父亲面前,再给每个孩子拨半碗,自己端个底儿。那时不懂,只觉得国庆节就是有肉吃、有藕香,母亲在蒸汽里笑一下,比电视里的焰火还亮。
后来日子宽裕了,清单也长。她学会取名字:“大丰收”拼花生毛豆玉米,“大团结”做南瓜饼,“大幸福”炸豆腐。其实都是家常菜,换个说法,她像完成一件大事。院里扫净,屋檐下挂一面小国旗,风一吹,一晃一晃。她站在旗子底下仰头看,眼被太阳刺出泪,还笑着说:“国家有个节,咱家有个由头,人都齐了,比啥都强。”左邻来串门,她塞一把毛豆:“拿去煮,过节哩。”人情就在这一来一往里,热乎得像刚出铫子的汤。
我外出读书那几年,清单变了。她照样写买什么、扫什么,但末了多一行:给车站打电话问票。我回家常赶深夜,老远看见院门灯亮着,小国旗在风里摆动。进屋桌上必留一碗藕汤,油花早凝了,碗底压张纸条——“汤热两遍,别生吃凉藕”。她早睡,却从不关那盏门灯。后来我才懂,她列的哪里是菜,而是归途;哪里是扫院,而是给我们留下回家的门。
去年国庆节前,我又看见那本子。字更歪了。买什么一栏只写“少买,儿高血压,多青菜”。挂国旗那栏画个圈,旁边补“旗旧了,还用旧的,洗洗就行”。前两行依旧,第三行“老大初六回”后面,她用铅笔轻轻添:空一座,给老二带酒,他不来,摆上杯子。我喉头一下紧了。老二在外地驻项目,三年没休成假。母亲不说埋怨,只把空座写进清单,像把缺席也当成客人。
初六真晴。院扫了,玻璃明亮,小国旗仍插在旧陶瓷瓶里。藕汤炖上,毛豆煮好,南瓜饼金黄。全家坐定,母亲翻开本子,对着清单一样样打钩。到最后一行,她停了笔,把空杯倒满,端起来朝门外举了举,像敬远山,也像敬那些回不来的人。我们说笑,她不哭,只低声来一句:“国家大节,咱小家少一个,也算数。等明年,再看补不补得上。”
满院藕香里,小旗一动,我忽然明白:母亲这辈子用一张买菜单,把国事、家事、离人、归人,全列成了人间最朴实的诗。节日不全是喧闹,能留一个空座、等一声“明年见”,便已是太平。